“往下跳,把阵盘死死抱在怀里。敢抖一下,我先拿你填暗渠。”
李长生沙哑的嗓音在破败的青石暗板边缘响起,冷硬得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
暗红色的裂纹正顺着头顶的防御阵纹疯狂乱窜,碎石块扑簌簌地往下掉。聂千瞳咬着牙,苍白的双手死死箍住那台最高级伪装阵盘,一头扎进散发着浓烈腥臭的黑洞里。
紧接着,李长生单手拎起盛装伪装药液的陶罐,另一只手揽过昏死过去的柳若曦,顺着暗渠的湿滑石壁滑入无妄城最底层的阴河盲区。
就在他们彻底脱离地表感知网的同一刻。
欺天阁外围的废巷里,王富贵正像个大号肉虫般趴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洼中。几只瞎了眼的嗅金犬在不远处疯狂抽动鼻子,七八个商盟底层的探子正踩着水洼,一步步朝这边包抄。
地底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沉闷震动,王富贵的眼皮猛地一跳。他知道,那位爷已经开始砸暗渠了。
“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……”王富贵将脸贴在烂泥上,右手哆嗦着摸进怀里,掏出一枚布满繁复阵纹的高阶防御玉符。这东西放在黑市,能换一条三流灵矿半年的开采权。
他胖脸上满是肉痛,紧接着一咬牙,大拇指用力一摁。
咔嚓一声脆响。
玉符碎裂的瞬间,一股强悍且杂乱的灵气波澜以他为中心,如同炸开的暗流,猛地向着废巷南侧的空屋冲去。
那几只瞎眼嗅金犬立刻发疯般地吠叫起来,扭头扑向灵气爆发的方向。商盟探子们互相对视一眼,迅速拔出法器,踩着泥水追了过去。包抄网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缺口。
而在欺天阁下水道的一处排污铁栅栏旁,苏清颜静静地靠着长满苔藓的石墙。
她的左臂垂在身侧,不受控制地细微发颤。无暇剑骨在刚刚的强行压抑下产生了严重的排异隐痛,喉咙里的腥甜味一次次涌上来,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。
铁栅栏下方的毒血缝隙里,几只带有黑红斑纹的触角正悄无声息地探出来。那是异化血蛛,一旦让它们顺着缝隙钻进阴河,刚才的转移就会彻底暴露。
苏清颜半阖着眼,左手拇指抵住剑格,无声地向上顶开半寸。
没有刺目的剑光,也没有浩大的声势。
一缕极细、极冷的太上无情剑意,贴着粗糙的石砖边缘平推而过。那几只刚刚探出头的高阶探路蛊,连一点浆液都没来得及溅出,便在微观层面被绞碎成一撮灰白的粉末,随风散落在毒血洼里。物理追踪的路线,被彻底斩断封死。
视线沉入地下。
阴河的水极其浑浊,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粘稠的白沫,寒气像针尖一样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。
聂千瞳半个身子泡在水里,刚站稳脚跟,脸色就变了。
“长生爷,这水吃阵纹!”
她怀里抱着的伪装阵盘刚一接触到飞溅的尸水,那层质地坚硬的玉质外壳便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,一缕缕刺鼻的黄烟冒了出来。阵盘底座边缘的繁复刻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得模糊不清。
这不仅是毒,这是阴河底层法则中带有的极强腐蚀性,普通防护阵法在这里撑不过十息。
李长生蹚着及腰的尸水走上前,左耳的黑血已经凝固在下颌上。他将陶罐塞进聂千瞳怀里,空出的右手直接刺入翻滚的尸水中。
窃天体超载运转,李长生双眼眼白泛起不正常的灰败色。
在他的视界里,阴河水流不再是液体,而是一团团杂乱无章的腐蚀代码。他并起双指,像挑断生锈的琴弦一样,将那些具有破坏性的腐蚀法则强行从水体中剥离出来。
手背上的青筋高高凸起,李长生忍着经脉中传来的撕裂痛楚,将剥离出的法则条码强行扭曲翻转,像裹一层肉膜般,一层层覆盖在核心阵盘的外围。
嘶啦声渐渐平息。
一层暗灰色的反向抗腐膜在阵盘表面成型,将尸水彻底隔绝。李长生在扭曲法则时,刻意留了半截未被闭环的代码。这会让阵盘周围的灵气运转变得极其迟滞,但这层迟滞,恰好能成为减缓高维探查波段穿透的绝佳阻力屏障。
阵盘保住了,但危险并未解除。
水网深处有一块从石壁上突出的半干黑石台,上面布满了干涸的水渍。
李长生蹚水走过去,将怀里昏死过去的柳若曦平放在石台上。阴河的寒气太重,柳若曦那具脆弱的药灵体本就因为超负荷中和毒素而濒临崩解,此刻她的睫毛和嘴唇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霜。
李长生站在石台旁,呼吸粗重。他从怀里摸出仅存的几枚琉璃瓶,拔出木塞。
指尖探入瓶口,一粒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纯净本源微粒被他硬生生抽了出来。本源离体,周遭的阴寒尸水立刻有沸腾的趋势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停顿,两根沾着黑泥的手指按在柳若曦的眉心,强行将这粒足以在黑市引发血腥火并的纯净本源,顺着她的经脉一路压入心脉深处。
微弱的暖光在柳若曦苍白的胸口下方闪烁了一下,冰霜停止了蔓延。李长生收回手,将琉璃瓶重新塞紧。在这冷酷得随时会吃人的伪神世界里,这是他为数不多、却绝对不容任何人触碰的底线。
“过来搭把手!”
李长生的声音打断了阴河里的死寂。
他蹚水回到阵盘旁。虽然抗腐膜成型了,但在水流的冲击下,临时拼凑的底层逻辑极不稳定,阵盘的底座在水底不断打滑,根本无法进行高精度的刻阵。
聂千瞳看着那层包裹着阵盘、宛如活物般蠕动的暗灰膜,心底泛起一阵本能的寒意。那是对未知法则的恐惧。
但当她看到李长生双目布满血丝、独自扛着整个地下水网重压的背影时,脑海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庭信仰彻底碎裂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扔掉手里的包裹,没有任何真气护体,直接伸出那双属于凡人的肉掌,死死按在了被尸水浸泡的阵盘底座上。
冰冷、滑腻,伴随着极其细微的刺痛感瞬间传遍掌心。聂千瞳的手背泛起不正常的青白色,但她的双手就像生根了一样,死死扣住石块边缘,用自己的体重帮李长生稳住阵纹的逆转。
“按稳了。抖一下,这台机子毁了,我们都得喂鱼。”李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双手在阵盘上方快速跳动。
就在此时,阴河深处的水流突然毫无规律地翻涌起来。
几团巨大的黑影从十丈外的水下破水而出。那是三具长满白色水锈、肢体严重畸变的异化尸魔。这些底层废弃修士遗骸在阴河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,早已失去了理智,对生人的气息有着极其狂暴的渴求。
它们四肢并用,踩着水面疯狂扑杀而来,带起令人作呕的腐臭风压。
聂千瞳呼吸一滞,本能地想要闭上眼睛。
李长生却没有拔剑,甚至连后退半步的动作都没有。他停止了阵盘上的操作,左手猛地探出,直接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尸魔抓去。
五指没有触碰到坚硬的骨骼,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中,尸魔的躯体变成了一堆散乱的底层同化废气代码。
李长生的手指像拆解劣质麻袋的线头一样,直接切入尸魔体内最核心的逻辑节点。
没有爆裂,没有残肢断臂。
在聂千瞳骇然的目光中,那三头狂暴的尸魔就像被高温融化的蜡块,身体迅速扭曲、拉伸,失去原本的轮廓。李长生操控着乱码,将这些蕴含着同化废气的血肉代码重新编织、缝合。
片刻后,原本的怪物不见了。一层布满暗色斑纹、散发着极其晦涩气息的厚重肉膜,被李长生像挂帘子一样,死死钉在了工坊外围的水域上方,形成了一道半封闭的生物屏蔽网。
“这恶臭的尸水,才是伪神视线的天然屏障。”
李长生垂下左手,在衣摆上蹭掉指尖残留的黑泥。他的语调极其平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他硬生生用天庭产生的工业废料,给这脆弱的地下流水线罩上了一层最完美的防火墙。
一切外围威胁暂时清空。
临时防线落定,残破的石台上,第一批用于伪装的毒香火外壳原料被整齐地铺开。
聂千瞳甩了甩发麻的双手,抓起一把特制的刻刀。
深吸一口气,她稳住手腕,刀尖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枚外壳的阵纹节点上。
然而,就在刻刀划破外壳表层、开始导入伪装药液的那个瞬间。
没有任何雷鸣,也没有威压示警。整个阴河盲区的水面,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,毫无征兆地往下死死陷了半尺。一股足以碾碎骨骼的恐怖天道排斥力,顺着新刻下的阵纹,以一种极端蛮横的物理反噬姿态,直接倒灌压在了两人的手背上。
